《進擊的巨人》為什麼會爆紅?

2016/02/26
《進擊的巨人》為什麼會爆紅?
《進擊的巨人》這部漫畫到底反映出什麼樣的背景,能夠如此抓住人心呢?
「上回出的作業《進擊的巨人》看了嗎?」
「看了。應該說這部漫畫太紅了,我本來就看過最前面的部分。」

「原來如此。那麼我先從漫 畫的特徵開始說明起。漫畫和動畫不同,漫畫的製作成本低,什麼人都可以參與,所以能有廣泛的題材,也容易誕生有才華的新人。因為說得更極端一點,漫畫只要 有紙和筆就能畫,與一旦失敗就會蒙受巨大損失,無法輕易冒險的動畫或電影不一樣。所以漫畫界的新人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來,甚至掀起社會現象。暢銷漫畫就像 一面鏡子,反映出一般世人的心理。如果想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就要去追漫畫的趨勢。」

「這樣啊……」
玲奈總之先點頭。教授接下來到底想說什麼呢?

「舉 例來說,《原子小金剛》風行的一九五○到六○年代,日本處在高度經濟成長期,人們夢想著科學技術的發展能為人類帶來光明的未來,這部漫畫剛好反映出當時的 社會風潮。電影《ALWAYS幸福的三丁目》忠實重現了那個年代,從這部電影中就能夠清楚知道當時的人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知道那部電影。堀北真希很可愛呢。」

「當 時的日本拚命想從戰敗之中重新崛起,所以建造了東京鐵塔,匯聚各領域技術打造出新幹線、申請舉辦東京奧運,藉此回到先進國家之列。那時的科學技術帶給庶民 富足的生活,一般庶民的目標就是購買合稱為『三種神器』的黑白電視、洗衣機、電冰箱。譬如《ALWAYS幸福的三丁目》中,有一幕是電視送來鈴木家,成為 附近鄰居聚集的一大盛事,看到這幕就能夠清楚知道科學技術的發展是如何帶給人們富足的生活。科學發達的未來,必定會是個便利且富足的世界。當時的人們都懷 有這樣的夢想。」

「原來如此,電影還可以這樣解讀啊!」
繪玲奈真心感到佩服。

「那麼,回到這次的作業《進擊的巨人》,這部漫畫到底反映出什麼樣的背景,能夠如此抓住人心呢?」
「唔……謎樣的巨人明明不是為了吃人,卻依然襲擊人類,世界觀莫名地黑暗。主角不管怎麼打都打不贏,也沒有爽快感……而且畫得很差,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紅。看起來噁心又不舒服。」

「妳說的沒錯。我一開始也完全不知道這部漫畫為什麼會暢銷。黑暗的世界觀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一般暢銷漫畫的節奏應該是即使主角被逼到絕境,依然可以扳回一城。但這部漫畫的主角完全沒有扳回一城的機會,只是不斷地、不斷地被逼入新的絕境。」

「沒錯,就是這樣。主角只是一直被打敗而已。」
「而 且是新人漫畫家的處女作,似乎也沒有加入什麼能夠帶來暢銷的手法或技巧。就像妳所說的,作者的畫技也稱不上好。反過來說,或許我們應該思考,現代人把自己 的什麼部分投射到主角身上,才讓這部不知道為什麼會賣的作品變得如此炙手可熱。老實說,這部作品如果誕生在原子小金剛的時代,應該會完全不見天日吧!」

「的確,如果在以前,或許會變成一部單純巨人吃人的獵奇漫畫,只有少部分的愛好者能夠接受……」

「我 認為主角艾連那句台詞:『即使一生躲在牆中……只要能吃能睡,就能活下去……但是……這麼一來……和家畜有什麼兩樣呢?』,以及艾連的朋友阿爾敏的台詞: 『的確,我無法苟同那些相信在城牆中就能獲得永久安全的人。即使城牆一百年來都沒有被破壞,也找不到今天不會被破壞的保證……』隱藏了重要的線索。」
「這是什麼意思呢?教授?」

「換 句話說,我覺得《進擊的巨人》或許是『不安與恐懼的現代社會』的投射。現代社會物資過剩,只要沒有太奢侈的要求,就能和平地生活下去。但是,這樣下去真的 沒問題嗎?雖然現在過得很好,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遭到像巨人一樣,不管怎麼對抗都完全不為所動的事物襲擊?我想這部漫畫巧妙地表現出現代人這種『莫名不安 的心情』。動畫主題曲中,『家畜的安寧,虛偽的繁榮』這句歌詞,將這種心情表現得十分精準,刺中了我的心。」

「似乎是這樣沒錯。」
「更進一步來說,人類為了避免巨人侵襲建造了三道城牆,但最裡層、最安全的席納之牆是王政府與富人居住的地方,年輕的主角們只能住在最外層、最危險的瑪利亞之牆內。這個設定,不就是掌握了現在的貧富差距,以及年輕人對既得利益者感到不滿的潛意識嗎?」

「啊,一定是這樣沒錯。」
「怎麼樣,有趣吧?」

「非常有趣。我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思考方式。」
「太好了。觀察人們自然行動的結果,就能看見世界的真相。漫畫的暢銷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那麼,現在讓我們試著想一想,剛才所說的『莫名的不安』到底來自哪裡呢?怎麼樣?妳有想到什麼嗎?」

「唔,這個嘛……」
繪玲奈陷入沉思。
「不用客氣,想到什麼都可以試著說出來。任何想法都無所謂。」
教授對陷入沉思的繪玲奈說。

「這個嘛,譬如,非終身雇用變得理所當然之類的……」
繪玲奈邊說邊觀察教授的臉色。

「的確,雇用型態與以前不同,工作變得不穩定了。還有什麼呢?」
「這個嘛……還有拿不到退休金、消費稅到底會提高到多少之類的……」
拚命思考的繪玲奈說。

「原來如此,我覺得這是不錯的觀點。話說回來,御影同學妳自己呢?會對將來感到不安嗎?」
「唔……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一樣感到莫名的不安。我不覺得世界會變得更好……不過政治似乎也沒有好好在經營……」

「御影同學的世代,從出生到現在都一直處在不景氣的環境中,從來沒有經歷過景氣繁榮、物價上漲,是通貨緊縮世代吧!所以很難覺得這個世界會變好。妳的感覺應該是:雖然衣食不缺,總有辦法活下去,但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沒錯,我想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在教授點出來之前我都沒有發現這層意義,但仔細想想,果然大家都對《進擊的巨人》有共鳴。包含我在內,我想大家都對未來感到『莫名的不安』。」
「但妳也搞不清楚這是為什麼。」

「是的,既搞不清楚為什麼,而且老實說,不管我怎麼想,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覺得一直想這些事情也沒有用。」

「原 來如此,大家果然都感覺到氣氛有點奇怪,心中也都有不安的部分,懷疑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但每天還是得生活,所以就先將這個不安放到一邊去了。大概是這 種感覺吧?我知道妳的想法了。再繼續賣關子也沒有意義,我就從結論開始說起吧!大家之所以會感到『莫名的不安』,是因為明明生活在『全新時代』中,想要維 持原本生活的既得利益者卻讓這個世界變得不平衡。」

「既得利益者指的是《進擊的巨人》中,生活在席納之牆中的人嗎?」
「沒錯,就是住在席納之牆中,被三層城牆保護的既得利益者。」
「具體來說是誰呢?有錢人或政治家嗎?」

「不,不是他們,而是老年人或是即將邁入老年的人,也就是普通的老先生、老太太。」
「老先生、老太太讓人們陷入不安……真的嗎?」

繪玲奈瞬間變得一臉不可置信。錯的是腦滿腸肥的政治家還可以理解,但錯的卻是善良的「老先生.老太太」。

「我想他們自己應該也沒有意識到,但是很遺憾地,這卻是事實。至於老先生、老太太如何打破這個世界的平衡,我們之後再討論。在這之前,我們先來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我們生活的時代,是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全新時代』。」

「『全新時代』嗎……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感覺……」
繪玲奈不太清楚教授想說什麼,只能隨口附和。

「而且是五百年一度,不,應該是數千年一度的『人類首次經驗』……」
「什麼,是時間尺度這麼大的話題嗎?」

出乎意料的時間尺度讓繪玲奈真心嚇了一跳。
「我是這麼想的。而且我認為,大家或許都因此迷失在這樣的時代當中。」

「要這麼說的確也沒錯。但教授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繪玲奈想要知道教授這個大尺度論點的根據,忍不住身體前傾,提出疑問。

教授用左手中指將滑下來的眼鏡推上去,開始緩緩地說。

「我參考了各種資料,不過最淺顯易懂的事實是,全世界的人口總有一天會開始減少。人口今後會如何發展,比任何經濟預測都還要確實,而未來的人口數是一定會減少的。在沒有瘟疫流行或自然災害等的情況下,人口數減少是『人類前所未有的經驗』。」

「的確,大家都說日本的少子化是一個嚴重問題。」

「日本或歐洲等先進國家,每位女性的生育人數已經少於兩人,所以總有一天,人口一定會減少。」
「但是,亞洲其他地方的狀況應該不是這樣吧?」

「大家或許都會這麼想,但實際上,生育率低於二的五十七個國家中,有二十三個是世界銀行定義的『開發中國家』喔!」

「真的嗎?太讓人意外了。」
「嗯,泰國也低於二。還有伊朗、巴西、俄羅斯等國家也是。」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

教授沉思之後說。
「教授也不知道嗎?」

繪玲奈差點像搞笑漫畫那樣,從椅子上跌下來。

「重要的是,人口減少顯然已經成為『事實』。這對於把人口成長當作前提的資本主義來說,是極大的威脅。如果以《進擊的巨人》為比喻,或許人類就像是受到人口減少這個謎樣的巨人襲擊。換句話說,人口減少就是明確顯示出這個世界正在改變的證據。」

「原來如此。」
繪玲奈點頭稱是。

「工業革命之後,技術進步帶來生產性的大幅提升,可以製造的東西越來越多,可以養活的人也逐漸增加,在此之前,人口數都呈指數函數的趨勢成長。所以直到不久以前,大家還在熱烈討論再這樣下去,人口數會超過地球的負荷,能源也會因此耗竭之類的問題呢!」

「真的,人口再這樣增加下去地球環境會受不了之類的,在以前是熱門的話題。」

「現 在反而倒過來,大家開始熱烈討論人口總有一天會減少,將造成嚴重的問題。有些人認為,人類是基於讓種族延續的本能,感覺到人口要是再這樣增加下去,最後超 過地球的負荷就糟了,所以人口才自然地減少。我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因為工業革命之後,人口劇烈爆炸,對地球環境造成的負荷將達到極限是不容懷疑的事 實。

但是,我覺得也必須考慮其他理由。因為技術進步帶來生產性不斷提升,可以養活的人明明應該增加,人口數卻沒有變多,要說不可思議也確 實不可思議。舉一個簡單易懂的例子來說明,剛才我提過手塚治虫老師的《原子小金剛》,這部漫畫流行的時候,大家都相信科學高度發展的未來,能夠讓人類變得 富足而幸福。原子小金剛的世界在科學技術發達的現代,已經實現了很大一部分。人類既然變得富足了,人口逐漸增加似乎也是好事。但是,情況卻沒有變得如 此。」

「嗯,的確是這樣。換句話說,現在的問題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生小孩吧……」
「要不要試著想想為什麼呢?」

「太複雜的事情我也不懂,身邊比較常見的原因包括因為晚婚化而很難結婚、沒有機會認識異性之類的。大家對此發表了很多意見吧!」

「妳說的沒錯。政府也將少子化視為重大問題。內閣府預測,日本到了二○六○年人口會減少八千六百萬人左右,在這個問題上是世界的先驅。政府雖然想做各種努力,譬如育兒支援等等,但我認為這些都只是治標不治本,沒有碰觸到本質上的議題。」

「政府或自治團體主辦的相親活動真的都很蠢,根本就是在多管閒事!」
繪玲奈笑著說。

「對吧。總而言之,我想先試著把議題鎖定在少子化這點來思考。如果從太多方面探討少子化的理由,會變得太過複雜難懂,所以我們先試著只就經濟上的理由進行整理吧!」

「好的。」
「首先,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以前的人會生很多孩子呢?從以前到現在到底有什麼事情改變了呢?」

「嗯,為什麼呢……」
「妳想像一下農家。」

「是因為農家的工作孩子可以幫忙嗎?」

「沒錯,就是這樣。有些田裡的工作孩子可以幫忙,所以孩子也具備了或多或少的生產力。但隨著都市化的發展,孩子可以幫忙的工作逐漸消失了。

在從前產業尚未成熟的階段,即使不花很高的成本,也就是花很多的錢投資孩子的教育,還是可以獲得報酬(生產力),所以可說孩子越多,利益越大。

但 是,在產業高度發展之後,包括農業,許多工作逐漸被機器取代;而且,如果不花費教育成本,就無法為孩子培養足夠的生產力。這麼一來孩子越多,投資所需的花 費也越高。如果做不到,孩子可能會變得不上不下,所以只好減少孩子的數量,集中投資。舉例來說,我的父母出生於一九二六年的農家,家裡有五個兄弟姊妹,這 在當時相當普遍。但是到了我出生的年代,家裡有兩個小孩就變成標準狀況。我小時候日本正處於高度經濟成長期,準備躋身先進國家之列,都市化的程度也越來越 高。大學的升學率提升,大家都覺得只要進入好大學,人生就能獲得保障,所以開始出現升學競爭。在這種環境下,教育投資勢必會增加。」

「我懂了,換句話說,如果就孩子的投資與回報這種純粹經濟上的考量來看,經濟發展程度越高,少子化程度就會越嚴重吧?」

「妳說的沒錯,這種可能性很高。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經濟上的理由或許也是造成少子化的原因,那就是退休金制度。有一個說法認為,就日本的情況來看,導入退休金制度的時間點,剛好就是正式進入少子化的時期。」

「退休金制度嗎?」

「是的,就是退休金制度。在過去,老先生、老太太都是由家人照料,而退休金制度簡單來說,就是由國家代替家人照顧國民老後生活的制度。這麼一來,即使不生孩子,不必負擔養育孩子的投資,老了之後也能得到一筆退休金,所以也產生了不生孩子比較經濟這種『搭便車』的想法。」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不過我覺得這個論點,怎麼說呢,聽起來也太寒酸了!」

「御 影同學妳說的沒錯,實際上,也不是只靠著退休金就能負擔一切生活,就金額來看,確實也沒有必要只為了一點錢就做到這個地步,所以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一個理 論而已。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程度遠超過我們從剛剛到現在的討論,實際上力量更強、規模也更大。我認為,這件事使人類面臨前所未有的『全新時代』,也因此 引發人口減少的現象。

我的假設是,原本應該為人類帶來幸福的原子小金剛,其實或許造成了人們的不幸。今天是第一次上課,雖然有點早,不過我們就先講到這裡吧!」

「唉呦,教授不要賣關子,快告訴我嘛!」
話題中斷在緊要關頭,繪玲奈忍不住抱怨。

「總之,下次上課之前,先去聽幾首嘻哈樂團黑眼豆豆的歌曲吧!」
「什麼?漫畫之後是嘻哈嗎?」
繪玲奈心想,教授到底是什麼人啊?

「沒錯,從走在時代尖端的人身上可以獲得寶貴的資訊喔!」
教授一邊說,一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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